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峥嵘岁月
—— 杨一江访谈
作者: 林善文 上传时间: 2012/5/5 来源: 本站专稿 浏览 5988 次 评论 2 条




时间:2010年10月24日
地点:昆明杨一江画室
 
1977年昆明晋宁县农民画、农民歌曲培训班部分学员,左起:杨一江、张晓刚、当地农民画家、杨卫民(作曲)、伍跃民、彭曙明、马文清、当地农民音乐家、张丽萍、肖嘉禾


1977年昆明晋宁县农民画、农民歌曲培训班部分学员,左起:杨一江张晓刚、当地农民画家、杨卫民(作曲)、伍跃民、彭曙明、马文清、当地农民音乐家、张丽萍、肖嘉禾。






林善文:1976年,文革十周年的纪念展,你们几个人被抽调参加集中创作这件事情,你还记得吗?

杨一江:这类事情有过一两次,大概,许多印象有些重叠了。清楚一些的是74年那次,省里有一个展览,好像是文化厅组办的,里面有少年儿童部分,很多孩子都画了画参加,叶永青我们也在当中。
也忘了是谁告诉我们,说市里不太相信是这些孩子自己画的,就从各个学校把我们集中到重机厂,昆明北郊,和苏新宏他们一批厂矿的创作人员一块儿画创作。抽调他们,是为文革中的第二届全国美展做准备的,先在省里展,再选送全国。
这项工作由市文联的米思及老师组织,我记得。他非常瘦削,训话时面部筋腱凹凸拉扯,如果画他,解剖方面的错误应该不会犯。还有樊一波老师,她在报到处发放绘画颜料、炭笔纸张之类,画得不多。一回进去领东西,见她钉在墙上的素描头像,写生一位好像叫李婉的工人女作者,觉得她很会画画,眼镜什么的,画得很概括,很舒展,但不太像。工人作者中当时大名鼎鼎的有裴文璐、苏新宏。加上我们这些中学生,约莫二三十人。这是市里的。省里的有姚钟华、孙景波、张建中、沙磷、肖嘉禾他们,可能刘晓也在。那就不是工农兵作者了,那是高层次的专业队伍。
市里把我们拿进去和创作组一块儿画画,只是个验证。学生里有陈一云、叶永青、王然等。印象深的是,午休时陈一云把长裤一脱,露出他踢球的大腿,粗的吓死人,同我的腰差不多,他当时是市少年足球队的。叶永青总划拉一双特大凉鞋,瘦脚在里面晃荡,都看不见。刘涌、李志昆他们是后来到震庄(迎宾馆)那一届进来的,好像。张晓刚一直没有参加这类组织活动。当时他跟林聆学画,那个班快结束时,刘涌还是叶永青把他的创作草图拿了来,给米老师看,我们也围过去,是几个人拉手风琴的。认识张晓刚是在插队以后,在农民画创作班。当时肖嘉禾从市群艺馆来,在农村和几个知青点抽调了一些能画点画的人搞农民画创作。晓刚是个谦虚内向的人,包括他成名以后。那时我们一致确认肖嘉禾是才华的代名词,小刚和我就躲在通铺的蚊帐里临摹他的速写,肖嘉禾几趟进来找速写本,我们都没有吱声,冒着极大的不敬,装睡。那时我甚至觉得小刚是个文静的大孩子,不像我们这些习惯集体生活的,见面疯笑打闹,肆无忌荡。
在重机厂那个学习班我学到了一个印象极深的词:雷同。当时尚丁画了《连续作战》,我自以为受了启发,也如法炮制了一个,把战士换成学生,把打坦克的背景换成了油菜花地,把战士写批判稿换成同学写入团申请。当时米老师负责创作把关,一个一个的点评,有点像党支书,为苏新宏、马强生、徐建德等大员簇拥着。看到我的,叶永青悄悄对我说:“这个太雷同了。”那是第一次集中看草图,他并不知道是我的。所幸“雷同”的草图不止我一张,这个著名的词汇在轮到我之前,米老师已经使用了若干次,愧疚感也因此有了归属。
大概集中了两三个礼拜,一天到晚关在那里画,我觉得会把人画死画崩溃。经常扔下笔,围过去听徐建德大谈写意牡丹的各种技巧及其效果,边讲边画,说到激动的地方小胡子乱颤,红里加很多白粉,下笔也狠。苏新宏等及时夸赞,一时高帽子漫天飞舞,场面大乱。马祥生在铁楼梯下高歌三套车、山楂树之类,震耳慾聋,画我军大干部送子务农的动人情景,块面很大,满幅军绿。苏新宏画一女孩,红脸蛋,浓眉大眼,是那种革命文艺中的大美人,用搓衣板托着蜂窝煤挤进屋来,题目叫《送温暖》,笑盈盈依在门边,一束光从身后透出,反射得很灿烂。他那时在煤炭公司工作,却发现美丽的色彩和美丽的女同志。他的裤腿,拖鞋蹭满油画颜料,饭后同人到礼堂外打羽毛球,球上就两三根毛。
  当时没怎么好好上过学,文革期间有个口号,叫开门办学,总去农村修修沼气池,上农场收收土豆之类,学工学农。我就在这种学习生活中画些速写,模仿报刊杂志上那些生活速写,三笔两笔的,军报上陈玉先那种,当时受到点表扬,勉励,就想以后画画算了。那时虽然没法认识孙景波、张建中这些大师,也没有高考班,但学习班上认识叶永青,陈一云一拨同龄的,更有些要画画的意思了。
聂南祥我们是初中同学,当时没有见过他的画。但他有一本据说是祖父留下的书,一本怎么画鹅的书,白描的,里面提到施粉什么的一些术语,我看了很懵,就借来,企图不还给他。后来我转到别的中学去,晃了两年,参加了少儿画展,这样那样的活动,很多事早忘了,一个下午,南祥忽然到家里找我索书来了,就他一人,那几位与女同学斗智斗勇的,在校农场食堂偷味精吃的,影儿都没有。南祥说他也在画画,这样又在一起了,又开心了。
当时南祥不认识叶永青他们,叶永青、刘涌还有夏维他们在一中有个美术组。我和南祥处于组织外围,因为参与了一些活动,所以我多认识了几位“体制内”成员。论色彩刘涌最好,我是做梦都惦着刘涌的色彩。毕业插队以后又冒出一个,就是南祥。他的色彩又成了我眼中最好看的,画的点彩。比如他画条小巷,一个小红旗会从高高的破窗户里伸出来,白墙上有投影,点点巴巴非常好看。我在乡下画画常想念南祥,想念他的色彩。
我们插队一年多,市里又来人组织农民画。肖嘉禾,还有一位叫老海的老师下来辅导。老海是音乐的,辅导作曲,写点革命歌曲。这当中就有很多知青进来了,各路英雄都不认识,多数是本地真正的农民画家、音乐家,有写歌的了,印象中每支新歌都写得特别勉强,尤其知情写的,唱起来及其拗口,终于知道新歌是怎样诞生的了。夏维、张晓刚就是那时认识的,还有伍跃明、张丽萍、马文清、苏永革、彭曙明一大帮,但他们后来都没有画画或作曲了好像。稍后,夏维又把大毛引介进来,大毛不是知青,他是带队干部,职责有点像知情一方的党团支书。大毛在众目睽睽之下很腼腆,在学习班白天画创作,晚上画头像,由肖嘉禾统领着。大毛晚上来,出过两次手,画过两张,没有肖嘉禾上手那么帅。但夏维说大毛画水粉不加水,非常大师。后来还给我看过大毛作画的黑白照片,人好像斜倚在橱窗边。夏维由衷地赞叹:“太大师了。”
这之后不久高考了,知情考走的有陈一云,张晓刚和我三人。当时我们想,夏维也应该考走,肖嘉禾是老师级别的更应该考走,怎么没考走,一点都不理解。只能告诫自己,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后来又耳闻,苏新宏和大毛也考上了,但他两不算知青一拨的。我和张晓刚,陈一云一直通信,陈一云把云艺的作品打包寄到中央民院,我把中央民院的作品寄回云艺,张晓刚把何多苓,程丛林他们川美的画寄给我,我又把中央民院同学的作品寄往川美,这样三校间的交流大概持续了三四次。
这就是我们这拨人入学前后的大至情况。



林善文:1974年的时候,您上高几?

杨一江:初三吧。

林善文:那你们很早就去参加活动了?

杨一江:事出偶然,偶然而已。

林善文:聂老师回忆说,当年有一个学习毛泽东思想宣传小组之类的,肖嘉禾和蒋高仪他们就在那里。

杨一江:可能说的胜利堂,那儿创作一些宣传画、电影广告,也是找人画头像之类。那个地儿我一直没去过。南祥带我去的一个是刘晓那儿,这个我在刘傅辉那篇文章里写过。还有一个是斑铜厂杨云那儿,我也去过一次,就是虹山高地这个杨云。当时昆明的文艺青少年、美术青少年挺有理想的,有很多自发的圈子,官方的大概是一中那个,传闻有石膏像,专用教室,有老师指点。

林善文:刘涌老师回忆的是在76年的时候,你们参加了一个活动,高中一共出来六个人,有您、叶帅、陈一云等,也是在重机厂。晚上唱歌,白天画画,就觉得很幸福。他那个时候已经高二了,回来之后他就和叶帅组织了昆一中的美术兴趣小组,是他去找美术老师说的。你们这边没有?

杨一江:我们这边没有。当时我们接触到的老师,画得最好的,声望最高的就是苏新宏,肖嘉禾、尚丁。尚丁这个名字太有魅力了,可惜不知他住解放军把守的哪所大院,人何时在昆明,情况一概不明。李志昆早认识尚丁,总提尚丁如何如何,就是不带我们去,理由千万条,所以始终没有瞻仰过。苏新宏、肖嘉禾特别关照人,像大哥哥无微不至,就经常去找他们,心里一点不怵。

林善文:肖嘉禾比您大两三岁吧?

杨一江:肖嘉禾,可能大个七八岁。

林善文:他二十岁的时候,刘涌老师十六岁。

杨一江:那是苏新宏吧,苏新宏比我们大四岁,尚丁和苏新宏一样大,肖嘉禾更大一些。

林善文:肖嘉禾当时画的《围海造田》,据说特别大,是八米乘两米的。

杨一江:是啊,画得太好了,画在广告牌一样的专用墙面上,就立在东风百货大楼对过。他们三个人我们没有公开讨论过,但内心的评价是苏新宏色彩好,光影画的很灿烂,肖嘉禾造型最美。尚丁很全面,已经比得上全国很多知名的大画家了,简直霍去病似的少年名将。
尚丁的作品原先只能在展览上见到,直至大二我才见到真人和一本他随身带的速写,一种终于见到毛主席的崇敬喜悦之情激荡全身,一点没有夸张。那是尚丁在央美考研,何志明带我去的,就这样,志明很不经意地搭了桥。那天回到学校,满耳钢琴美声的,还一直想,要是画到尚丁那个地步可就幸福了。

林善文:刘涌说看过刘晓画画,刘晓当时是在省群艺馆的油雕创作部,看到他吹着口哨画画,就想我也要做一个这样的人,能这么自在的工作。看来都有一个这样的理想。

杨一江:自然的,会有这样的期望。

林善文:那个时候你们的画和他们一起展吗?

杨一江:没有,也没有和省里一块展。虽然是在一个集训班,展的时候在省博,少年儿童是单独一个厅展。当时还有一个叫王一刚的少年,速写比我们画得好,名儿里还有个一字,所以记得。那时画得好的不只昆明这一拨,专州也很多。张鸣老师认识王一刚,是昭通的,说他后来学了工科。说昭通也有一个美术组,李维新老师抓,很多中学生都能画,但后来干什么的都有,有的还做了宣威火车站党委书记。

林善文:但是你们很幸运被抽调了,您应该是你们学校唯一一个被抽调的。

杨一江:是抽调过一两次,每次一个来月的样子,落了很多课,回校还得补课。念着以后工农兵上大学还是要考试的。

林善文:那个时候还没有恢复高考,您怎么想到这个的?

杨一江:杨国忠老师当时是师大工农兵学员,他学乐理,给介绍过几位美术班的学员,知道他们有很多科目要学。

林善文:当时云南就您一个人考到中央民院去了?

杨一江:有六个,有欧阳旭、何志明、和家祥、申江峡、杨黄丽。申江峡是部队的,四川人。杨黄丽是上海老知青。四个国画,我和志明分在油画。何志明是跟尚丁学的,形的感觉考上后脱颖而出,我的色彩受苏新宏指教也比较突出,后来两个人互相学习,不把别人当回事了。

林善文:他现在不画画了?

杨一江:他后来得了神经衰弱,休学了。一直挺怀念他的,我每次回来都要去看望他。多年来我们处得一样的好,也经常在展览上碰面,见了,就把别人撇下,两个人走走、聊聊天。

林善文:您是初中结束了转学?

杨一江:初一结束就转走了。初一在六中跟南祥一道,南祥一直在六中。我转学是因为有一门功课不及格,就是外语,考了31分。是我念书历史中的首次不及格,这个数字不会忘了。父母就很着急,跟我谈话,我说不行就换个学校,保证全部及格,说我不太喜欢那个英语老师。这样就转到十二中。交通厅那帮子弟全在十二中,一是给家长和我都找个台阶下一下,二是换个环境玩儿。十二中体育很好,因为靠近省体育馆、东风体育场,体育课都在那儿上,见到明星那是家常便饭。当时省队门将“老甘蔗”之流全在场地训练。多有几个明星崇拜一下是件充实的事情。
我不喜欢外语老师也是托词,六中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名声在外,演出多。我在里面跳舞,随时冲课,没有老师敢拦你,这是真实原因。后来也疲了,负责排练的蒲老师说我们大象屁股推不动,时常当着围观的陌生同学,停下钢琴批评我们。迄今记得一高年级的女生跳领舞,个儿不高,很像《山楂树》哪位女主角,我说那么眼熟。

林善文:那个时候有没有什么课外读物去读?

杨一江:有,苏俄小说,还有《沸腾的群山》、《艳阳天》、《高玉宝》等等一批文革作品。但父母疏散备战,长期不在昆明,无人管束,同学间会传阅一些《吕梁英雄传》、《三家巷》、《青春之歌》之类旧小说,再好一些的无人指点你看。倒是读过一本《第三帝国的兴亡》,好像全是德军政要的会议记录、文件、通信,看不懂。读过毛选四卷。

林善文:老师一般是什么样的状态?学就管,不学就不管吗?

杨一江:多数仍然负责。客观讲我化学、数学、语文比较好,外语、物理有点糊涂。外语老师不太管,物理老师说一口极重的郊区话,官渡腔,注意力总是为他的口音分散,觉得十分可笑,甚至荒唐,所以都是七八十分的样子。语文表现好一点,作文老师拿出来念过。有一次上语文课,我逃课踢球,完了拧开水管喝饱饱一肚子凉水回来。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招招手让我进去,说你怎么那么傻,课要好好上。那时是文革,玩啊,参加宣传队呀很正常的。居然有人用了傻字,语调十分陌生。这种见解给我的印象极其特殊。还有一次,也是个语文老师,年轻很多。让我回答问题,因为不喜欢他的样子我就没有回答,只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他就吼起来,回答我啊。我又看看他,忽然他就哭了,可能觉得我不尊重他。当时全班特别静,见他鼻翼抽动,斥责我半瓶醋,摇哩晃荡。那一次把我震慑了,这可是男人的眼泪,我从未见过。这位老师叫李夺,后来一次聚会见过他,两鬓斑白,剃个小平头,架个眼睛,已经是位老先生了,我没有上前招呼他。

林善文:画画有没有美术老师特别的熟悉?

杨一江:有一位李小园老师,五十上下,画水彩、国画。我最佩服他画茄子调的紫色,红和蓝混合一下,全然魔术,好看得不得了。然后空出高光,洗出茄子的亮灰部,立体感就跃然纸上了。还有他画的那个水彩的枝丫,笔头随意抖动几下,是那种无法设计的生动性。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几何学观看方式,一种挺国画的感觉,技巧很高。一次去老师家见他画一张国画,里面石头有几个孔,陈老年式的生动。我觉得处处都好,想象不出的好看。只是不够立体,就像我看你、你看我这样立体,所以我就问,为什么不立体?他想了几十秒吧,说画就是画嘛,干吗要立体呀。这概念对我影响挺大,也让我混乱了很多年。
插队以后,父母知道我确实喜欢画,就托人介绍了李忠翔老师。学了一段,李老师说这样吧,我是搞版画的,让张建中给你看看。这样又认识了张老师。李老师很随和,张老师更随和。李老师会说某处不好,找些东西教我看,苏联的《星火杂志》插图、油画。张老师就放着我看家里的东西,知道一张画足够我看了又看,问这问那。

林善文:跟张建中学习是哪年?

杨一江:是下乡以后了,76、78年之间,没去过几次就高考了。大学报道大概是78年2月,因为是文革后第一届,录取工作没有准备妥,推迟了半年,春季入学。这时赶上北京那个著名的“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展”,很多美术史里的作品都过来了。前言说,是中法文化史中最重要的交流活动。由于这个展览,省美术创作组也乘同一列火车赴京。一上车,见张建中和几位老师都在上面,张老师就招呼我过去,给介绍姚钟华老师。我坐在那里,简直不敢呼吸。姚老师直视过来,听张建中说你画得很好,把画给我看看。那时手边一张画没有,好的报考时交了,就解释以后画了请他看。这样一动不动坐了好一会儿,见他们聊起来就跑掉了,压力太大。
下了车,我扛起那个“上山下乡光荣”的箱子,四周忽然围了一圈北京人,大声念箱子上这条标语,大呼小叫,嬉笑怒骂,那眼神和相声演员一样。北京一直是个政治波普的地方,现在想想。

林善文:你去看这个展览了吗?

杨一江:第二天就去了。那个展览在中国美术馆二楼。正厅一上去就是《收割的报酬》,那位法国农民就那样坐着,画挺大,就觉得那个镰刀从画里一下伸了出来,伸到进门的地方,伸到我的脸上。那种空间感,惊人的真实,也忘了色彩什么的了,就是一个字:真,太真了。那种感觉,比你真实看一把镰刀还要真,印象特别深。
我们在里面绕了半天,念着革命博物馆还有个中央美院教授的展览,侯一民、詹建俊、靳尚谊那些老师的作品。又赶了过去,一看,中法油画的差距明晃晃就搁在眼前,万里长征刚迈出第一步。
这是那天一个孩子眼里的两个深刻印象。

林善文:一下子眼睛就国际化了?

杨一江:步入国际化初级阶段,不过很多展览在昆明或别的地方不易看到,朋友会写信,比如张晓刚、陈一云,会来信问某个展览如何。本科时我觉得画画累死了,很多问题解决不了,比较着急,所以给张晓刚写信有敷衍的嫌疑。晓刚后来见我说,给你那么多川美的情况,你给我就写那么两三句话,害得我和叶帅猜来猜去,不知所云。

林善文:那个时间也没有相机吧,那情况怎么写得出来。

杨一江:也是,哪有什么相机,太贵了,海鸥什么的都没有。文字再怎么写仍然流于粗陋。不过也有一好处,倒养成一种习惯,拿着油画棒去展览现场临画,临了不少画,对能力有些促进。若有相机,可能对构图和各类作品的临摹习惯就不会有了。

林善文:大学是谁教您啊?

杨一江:教得多一点是刘秉江、罗贻、秦元阅老师,还有高振美、邢莲老师。现在想来,主脉是央美三工作室。刘、高、邢三位都毕业于董希文工作室。

林善文:那个时候在北京有很多美展,高晓华他们参加那个青年美展,那种主题性的创作对你有什么触动吗?

杨一江:有的。尚丁、何多苓、程丛林罗中立、高小华那时的作品,想起来仍然很清晰。那天站在美术馆,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回不去了,回不到他们那个系统。我好像是形式与造型这一脉的,西方现当代语言一脉的,回不到现实主义了,不知道好不好。另一方面也感到他们的画过于文学性,绘画性好像强调得不够。我一时说不出什么地方强调不够。包括尚丁,我一直觉得可能是全国最好的,但也受到文学的侵扰,还不够减负,绘画之外的东西过多,塞尚这样纯粹的东西不够。
陈丹青出来以后,也觉得有文学性,但他太会写东西,视觉与内涵并举,文章读完即做了他不知名的学生。

林善文:你有没有参加过什么展览?

杨一江:毕业创作参加过北京市美展。

林善文:画的是什么?

杨一江:一群人在佤山晒谷子。这画毕业时郑振庭老先生拿走了,或许意在勉励。迄今心里还感激她。

林善文:这个老先生在北京?

杨一江:老先生原来在北京,就在北大,后来去了美国。她晚徐悲鸿几届,也在巴黎美院留学,回来后随丈夫在北大,没有教书。老先生是福建人,画得像高更,是潘玉良那样的东西。她周末常约我们去家里或紫竹院,我们班有两位福建同学认识她,这两位就把我叫上。她谈“色价”,我们一直没有弄懂“色价”指什么,回想起来,可能是同一颜色的空间差异,比方纯度、冷暖等。翻译过来的只有色相、色性、色阶、色度几个词,没有“色价”一词。问过几次,也不知确切的翻译,又不懂那个法文词汇,所以一直云里雾里的。

林善文:您毕业就回来了吧,几年后考的研究生?

杨一江:毕业就回来了,十年后考的研。当时有个资格底线,报考前要求两次全国美展记录。84年中央民院首届招生,取了易凯、纳吉米丁、张岩玲三人。待我老老实实凑足两次记录,十年已经过去。以前一个小年轻作品不易出省,现在可以直接寄送。那时须通过省里的评审,就五六个名额,大批的前辈还等着呢。因为送出去不送出去,张晓刚和姚钟华老师还吵过架。

林善文:是的,就是因为那一次没有送出去,他们才弄的新具象展。你是82年就回来了吗?回来去了哪里?

杨一江: 去了二轻局,在装潢研究所。两年后裴文璐老师调我去《青年与社会》杂志。那时就他一个美编,工作太繁忙。我很怵他,重机厂就认识,他比苏新宏高了一个层次,画得也更成熟,比苏新宏年长。三年后去了附中,是夏维把我找去的,这时毕业已经五年。又在附中教了五年书才考出去。

林善文:听说当时出去上学回到昆明的张晓刚毛旭辉他们每天都喝酒啊之类的,都挺郁闷。当时你们的交流多不多?

杨一江:我经常去张晓刚那儿报到,工作单位同他住的市歌很近。大毛在电影公司距张晓刚也很近,我约稿、跑印刷厂都路过他们那儿。他俩那儿我去得最多。还有潘德海,都玩得挺好,叶永青还在上学。张晓刚、大毛、潘德海都约我参加85,我就问有没有漂亮的女孩儿,他们就给我点,点了一大帮,我说不行,不好看。潘德海有一天专门跑家里,特深沉的和我谈了一晚。他们跑到海埂什么的,张晓刚都约我,我一直没去。一次张晓刚专门点拨,你想不想在美术史上写一笔?我仍然不觉得这个重要,美术史里的许多画家我并不喜欢。可见,于我重要的仍旧是传统的审美问题。

林善文:那个时候他的意识这么强?

杨一江:很多事情晓刚明白得非常早。他们喝酒谈得挺深的,有时我在。不过这些意识都给我说过了。我只是受不了这么残酷的青春,于身边酝酿的革命风暴也是知觉迟钝。可能教学背景起的作用,民院的老师多来自央美,还有东欧老一辈留学生,艺术主张比较缓和。川美学生相互影响大,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笑传教室里哪一张不怎么样,一定是老师的。何多苓、程丛林、高小华就是领袖。领袖这么年轻,自有一种革命性质在里面,为日后异军突起设了伏笔。

林善文:好像你们80年就去圭山了?

杨一江:是呀,人挺多。晓刚、大毛、陈一云、叶永青,其名叶帅就是那回下乡而得。还有刘薇、金玲。云艺的同学占多数。


林善文:刘涌有一回说,他当时在云艺做老师,就有一种正统的感觉,而张晓刚他们就是江湖,社会上的。有这样一种感觉吗?

杨一江:应该是有,当时张晓刚工作不顺,在市歌做舞美,潘德海到这边也不顺,在地质中学教书,毛旭辉传闻该留校,没留,大家都感到被强行边缘化了,都很愤怒。‘85之际,把生活的愤怒移植到艺术中去。这个我对大毛说过,说他因愤怒揭竿而起。他点过头。

林善文: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促成出来做事的?如果他能留校,能参加全国美展,那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方式了。

杨一江:那就难说了。大毛勤于学习思考,当代或许仍是他合适的选择。

林善文:我想他们当时大学毕业虽然工作单位不是那么好,但是收入比普通百姓还是高的,有钱买酒喝,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

杨一江:他们五十多块钱,牛仔裤一条就要十多二十块钱,你要买两条的话,一个月工资就不够了。而且他们抽烟、喝酒,如果租场地、运画外出办展,又不能卖画,还是会拮据。

林善文:他们是什么时间去打工的,比如张晓刚去深圳。

杨一江:85前后吧,请个长假,“停薪留职”。那时好久不见他们,我骑车去送稿,突然看见对面自行车流中的张晓刚,眼镜也换掉了,深圳款式,会变色。回来后晓刚又是老习惯,床起得晚。我去送稿就肆无忌惮的敲门,他也照例开门、洗脸,然后泡茶,完了两人聊昨晚怎么玩,前几天怎么玩。几十分中,个把小时后我走,他就抱怨每次来都像马一样,吃两口草就跑。
他那些画,包括大毛的,当时我觉得挺好笑的。但确实是艺术,没问题,挺有感觉的。潘德海不一样,他弄泥,什么地方起来一点、高一点,什么地方下压一点,开始旋转。他的画也是这样,语言是抽象表现主义的,很专业,内涵是本土的,巫术的,非常好。

林善文:现在也是评价他是85时期画得最好的一个。

杨一江:是吗,现在有人要分出那时的高下。张晓刚挺诗意,但诗意不一定等同绘画。一回晓刚同我说起这个事,他问如果你作曲,你喜欢哪一路,我好像说了一位现代作曲家,牛顿还是谁。他说喜欢柴可夫斯基、肖邦。

林善文:他喝得胃出血是在哪年?

杨一江:大概是87到88。

林善文:他那个时候变得更有意思。画关于死亡的题材。

杨一江:那时他画得近乎抽象,是些飘动的白色形体。不像之前画圭山,每个窗口都有故事,有表情。晓刚很早就发现他的立足之地了,有点诗意,有点故事。晓刚讲东西我挺喜欢的,讲得挺有感觉。他照像,比方站在秦陵路上,正中间,站在风口,衣服吹得鼓鼓的,也挺有意思的。可是他不太追究造型,主张好的作品要让人忘记技巧。

林善文:你这个情结最深,他们可能没有对造型写实绘画迷恋的情结,可能很割裂。

杨一江:是不太迷恋,因为任何选择都是正确的选择。

林善文:他们后来出去,可能就看到更当代的一些东西了。

杨一江:是的,九十年代以后。

林善文:他们后来看到这些,已经比莫迪里亚尼更变形的了。

杨一江:当然,当然,装置、表演、DV什么都见识了。九十年代多媒体兴起不久,97年也我出去看了,卡塞尔文献展就是那一次看的,也感到心冷,要么做DV,要么做电影,不画了,论什么造型呀?好一阵,冷下来看看新绘画,看看伦敦画派,才觉得可以继续画。其实我设想过几个拍DV的方案,看了不少,其中一个是拍京郊的出租车旅馆。那时见了曾浩、李季,我也说咱们拍东西去算了。

林善文:你现在还是这种状况,一方面有很当代的想法,一方面又很迷恋纯绘画的传统。

杨一江:拍片儿等于重打鼓另开张,很多环节过一遍,是有很多事儿都不了解。画画的脾性倒是摸着一点,多少知道怎么让它独立。现在还这样希望,让绘画独立一点,再独立一点。我也是一根儿筋。

林善文:70年代中期昆明的环境,是你们一边上学,一边是各种政治活动挺多的。要拉学生出去,比方到海埂纪念毛泽东畅游长江多少年。

杨一江:政治活动确实多。那时教育局也出面组织,让学生下湖拖“教育要革命”的大牌子。我列方阵第一排。上岸后,给我们发猪肉包子,发五个,好像,外加一大碗红糖姜汤。这是我平生首次挣到的食物。

林善文:有没有让你下水游泳?

杨一江:游啊,六百米。有一次排练下雨,七月份照理比较热,连续下了几天雨就冷了,到海埂那天浪头很高。刚下水,一个浪头打到身上,集体尖叫。后来队列旁上来一位干部,教育厅的,举着手提喇叭就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唱起来也怪,立马不冷了,呼啦啦都下去了。我觉得这个教育厅的老师太有水平了,太会鼓舞士气了,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林善文:那个时候你就会想这样的问题了?

杨一江:没见过学校老师有这么高的水平,唱歌能解决这么大的问题。这位老师可能没有不能驾控的局面。

林善文:那个水浅吗?会不会淹到人?

杨一江:胸部套了救生圈,但入选这个方阵必须经过测试,大概七百米,绕标准游泳池五圈,游下来即可光荣参加市里这个活动。

林善文:当时那个氛围还是大批判的氛围吧?

杨一江:正在“批林、批孔”。林彪出事的时候我们还上高中,我们边画漫画边游泳。一大早教育厅就用大客车把我们拉到海埂,归入学生方阵。海滩上有工人方阵、解放军方阵等,可能还有不同系统的方阵,方阵很多。解放军是泅渡,全副武装的。放眼人山人海,各方阵就地待命,上空回荡着李双江极为抒情的歌声,《北京颂歌》什么的,还有刘秉弈的《回延安》,太好听了。那段时间很幸福。

林善文:他还说你们画画的这些人都喜欢到苗圃去画画,那个地方还专门有个老头把守着门。

杨一江:有人把门么?苗圃就是现在的西华园,以前四周全是田野。小河宽窄不等,里面小鱼、泥鳅、螺丝、毛毛虾什么都有。毛毛虾像金鱼一样,鼓眼睛,红的、绿的、黄,完全是金鱼的变种。蛙声此起彼伏,各种树苗自成一片,开花就开一片,发黄也发一片,像个不太规则的园林。还有梧桐小道进去,太阳一出就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可能是苏新宏、裴老师他们先去的,大家随后。寻着苏新宏那样的画面效果,找同样的小路,同样的小树林画。苏新宏画累了,草地上翻个侧翻,我们也翻个侧翻。秋天有枫叶,于是滥用桔红、桔黄、柠檬黄,投影用紫罗兰,并不怎么观察,只图默写苏新宏他们画过的色块。那时国家一周只休息一天,周日就去那儿。背个铝饭盒,带点回锅肉、大头菜之类。每个人都预备沉甸甸的一盒冷饭背着。

林善文:春夏秋冬都去那里?

杨一江:都去。

林善文:没约女同学去画画?

杨一江:没有。没有女同学画画,全是男同学。

林善文:聂南祥说有一次你们去苗圃写生回来的路上,在西坝桥那里看到林聆在画画。

杨一江:是的,一个军用大口缸,两三支毛笔,一个调色盒,画水彩。一片橄榄绿,一点点熟褐,就两个色,水用得很好。画得很干脆、简单。笔少,色彩也少,而且好看。但是我觉得不对,不符合苏新宏那个模式。

林善文:聂老师说当时很崇拜,看到了原来在画册上知道的这个老师,见到名人了。而且是出过画册的,就很佩服。说前段时间在林聆的纪念展上,还看到那幅画了,他说是很多画当中比较好的一幅。

杨一江:我觉得他色彩不太对,当时。

林善文:他色彩没有你要的那么强烈。

杨一江:没有那么丰富,我不知道单纯也是一种色彩讲究。

林善文:你们当时能看到的名人画画还有吗?

杨一江:还有沙嶙老师,一次见他独自坐那儿,画一片卷心白小菜地。一片粉蓝色,镇了。近处的菜很大,远处的越来越小。天际的云层也画得一摸一样。和苏新宏他们不同,非常准确。田间有一溜通道,凹下去的,有些小脚印。也画得由近而远,歪歪倒倒,佩服得不得了。观望半天,几人屏息离开,引发一阵激烈讨论。河沟边野草茂密,有一位居然失足掉了下去,又被淤泥陷了几下,一个污水漫肚脐,只见画夹顽强地举着。我们全体伏在地上,笑不成声,也不知沙老师看见没有。

林善文:一中有美术班的时候,好像你没有去过那里画画?

杨一江:没有,那会儿还不知道有这个班。夏维他们都是插队以后认识的。叶永青、刘涌也没有提到那个班。他两没有插队,尽披露些和苏新宏、肖嘉禾这些巨星成天厮混的片段,馋得我们一群新型农民集体骂人。几年前大毛在云大做了个项目,昆明外光派,也说他们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苏新宏。

林善文:苏老师我知道,他之前是工人,很早的时候就画得很好。沈德坤就是跟苏新宏学的。

杨一江:是啊,他太勤奋了,一个星期的画可以挂满墙。也不是都喜欢,但其中会有几张令人发奋学习的。他跟南祥全然不同,南祥可能没有保留他以前的画,挺异类,挺有魅力的那种。苏新宏是《星火》杂志那种。我摇摆了很久,不知怎么评判,两个人我都非常喜欢。刘涌跟苏新宏学得多一点,最善于画日光灯下的头像,冷亮冷亮的。

林善文:当时学生当中刘涌、叶帅、聂南祥他们是比较出色的,肖嘉禾已经是机构里的人了。

杨一江:我们能看到的,奉为偶像的,就是他、苏新宏、尚丁。姚钟华、孙景波这些大师谁知道在云端何处。记得肖嘉禾画了一张《造反有理》,办公室外几个工人冲进来,拿着文件质问厂长。也是逆光,那些年好像流行逆光。天光从撞开的门外直射进来,厂长头顶上一盏白炽灯,只见一颗秃顶往后仰着,画面冷暖光线交织,很透亮。苏新宏画的是《峥嵘岁月》,就画工人攀上近日百货大楼几个大字顶部撒传单的场面。都是实景,他考大学之前已经是这个水准。七七年流传,是肖嘉禾还是苏新宏放出话来,我们考进去究竟誰教谁?这话后来讳莫如深,成了无头案。

林善文:你们那时候一开始的集训班就不是画点小卡通什么的,也是主题性的创作?

杨一江:是的。后来牢记叶帅给我的教训,画了一次不雷同的东西,题目叫《小代表》。中小学生带着试验田的成果参加经验交流会。几个孩子坐着,一个女孩起立发言,照模特写生,都是我们设计院的孩子。我那时画水粉,叶帅已经画油画了,而且画在麻袋上,要离得很远才看得清楚。还画了一张小稿子,水粉,几个人围在桌旁同老师谈话,好像也是关于教育改革的。刘涌指指一个男生的腮帮,说这儿太大了吧?叶帅说是咬肌。许多往事忆起来依然然历历在目,可谓我们的峥嵘岁月。
 
 

杨一江, 男,1958年生,2004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毕业,美术学博士。 是陈丹青回国任教后首次招收到的两位博士生之一。现任云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硕士生导师。在学术上独树一帜,强调观察写生绘画的重要性,主张艺术不比仰视时代,是中国新写实主义绘画的代表人物之一。
 参加过1985年 “前进中的中国青年美展”(中国美术馆,北京);1989年 “第七届全国美展”(江苏美术馆,南京);1996年 “杨一江个展”(Aliekirche Flüelen 画廊,苏黎世);1997年 “都市人格—1997”(全国当代艺术组合展,昆明);2000年 “过红海装置艺术巡展”(瑞典);“杨一江个展”(T`CAF/GALLERY画廊,昆明);“2000云南油画回顾展”(云南美术倌,昆明);2003年 “第三届中国油画展”(中国美术馆,北京);2004年 “云南当代艺术回顾展”(598空间,昆明); 2006年 “昆明·台北当代艺术家邀请展”(昆明博物馆,昆明);“当代的传统”(SUPERSTUDIO PIUˊ米兰)等重要展览。
  作品在《中国油画》、《美术研究》、《装饰》、《美苑》、《美术界》、《艺术界》、《当代美术家》、《美术观点》、《都市人格与当代艺术》、《当代中国美术》、《中国当代艺术》、《第三届中国油画展精选作品集》等刊物、专集发表。
出版专著有 《误读手记》 (中国文联出版社)、 《“方言”、“语境”与地方油画》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编辑:【王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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