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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绘画的饥饿感——我眼中的尚丁
作者: 林善文 上传时间: 2014/1/2 来源: 本站 浏览 2761 次 评论 0 条

尚丁





  第一次听到尚丁的名字是在我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从我同班同学的嘴里边听到的。某一天,同学邀请我们去他家里玩,其中有一个节目是,在某位同学的要求下,他拿出了一些幻灯片,在家里通过幻灯机把一幅幅写实的油画投放在了屏幕里,同学们佩服得不行。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这位同学有个厉害的舅舅叫尚丁。


热土  布面油画  120×76cm  1984年


  新千年的前后,一个外省人考学到昆明,自然不认识这位画家。后来才知道尚丁还是我们老师唐志冈读解放军艺术学院时的老师,所以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此前,他上课教学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偏爱我那位同学。隐隐约约中,知道尚丁很早就移民去了美国,作品卖的很好。


屋檐下的新疆男子  布面油画  46×61cm  1979年


  后来大学毕业,因为写作的缘故才慢慢地系统准确地了解起来。尚丁是云南早年出了名的大名人,人人以能认识他为荣。部队家庭出生,父亲是文官,云南著名书法家。1970 年16 岁的尚丁应征入伍,专长绘画,画军事题材作品。1973 年尚丁被选入解放军总政治部在济南军区举办的美术学习班(当时全军最高水平的美术学习班) 学习,师从何孔德、董辰生等著名画家,为期3 个月。

待命  布面油画  160×210cm  1984年


  1974 年初,为了迎接“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的到来,部队再次将美术家们集中起来,分发颜料和画布,创作作品。尚丁画了这样一件作品:一个小战士头戴树叶扎成的“草帽”,背着步枪坐在坦克边,正利用训练的间隙专心致志地写文章。人物造型活灵活现,青春气息扑面而来,画面色调明快,形体结实。



连续作战  布面油画  76×101cm  1974年 本人20岁时的成名作


  这是一个在“连续作战”中不知道疲劳的小士兵。作品顺利的通过了省里的评审委员会被送到了北京,在评委给出的作品应该画得更大一些的指示下,尚丁重新创作了另外一幅《连续作战》(87×129 厘米)。1974 年10 月1 日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的“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五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览”展出了这一件他第二次创作的作品。展览期间,观者无不为其新鲜而充满活力的画面所吸引,并得到了国家高层领导的认可。


田将军和小四川  布面油画  46×61cm  1981年


  在1974 年至1975 年间,几乎全国的省级报纸和包括《解放军文艺》在内的十几种刊物都发表了《连续作战》这件画作。1975 年《连续作战》的完整画面印成了邮票:中国人民邮政发行了500 万枚面值为8 分钱的《连续作战》邮票。


收工  布面油画  168×210cm  1982年 比较喜欢刚解放时的军民之间的关系,背景是云南圭山。


  《连续作战》名扬天下,尚丁一举成名。从此,尚丁也就成了表现战士的能手,部队的骄傲。他的军事题材绘画创作进入高峰期,直到他1988 年出国,尚丁画了16 年的战士。期间,1974 年中央美术学院(时称“中央五七艺术大学”) 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恢复教学。1975年,尚丁顺利被录取。尚丁离开了云南到了北京进入中央美术学院继续深造,受教于靳尚谊、林岗、罗尔纯等先生。1978 年,全国恢复研究生招生工作,全山石先生专程写信给尚丁鼓励他继续考学。尚丁顺利考取浙江美院(现在的中国美术学院) “文革”后招收的第一批硕士研究生,受教于全山石、王德威等。1981 年毕业后分配到解放军艺术学院执教。


图书管理员小左  布面油画  56×72cm  1983年


途中  布面油画  76×112cm  1984年 第六届全国美展铜奖,中国美术馆收藏



  这一批20 多年前的作品,现在看来都是新中国士兵形象的经典塑像。在他北京的工作室,我见到一幅他创作于1984 年的《梅雨天》。


梅雨天  布面油画  102×76cm  1984年


  这件作品首先是非常漂亮的灰调子吸引人,那是带有泥巴的橄榄绿。色彩沉郁,是来自俄罗斯写实主义绘画的体系。作品是采用俯视的角度,两位士兵躲在一个一横两竖的石头门崖下。其中一个士兵低着头,有一点点着急;另外一个士兵一只手伸出来接雨,另外一个手握着枪,生怕淋雨,眼睛望着天空———镜头,有点迷茫。观众成了上帝。对于这些人物造型和内心的刻画,他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士兵  布面油画  180×194cm   1986年 左边是当时就读于军艺的姚尔畅,右边是唐志冈


  陈丹青曾经做过这样的评价:“尚丁不在,军事题材绘画再无人矣!”,“冯小刚导演的名作《集结号》所呈现的历史观和审美取向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军旅画家尚丁充分揭示。”我想这是评价尚丁这批“士兵系列”最浓缩的评语。


穿白衬衣的维族男子  布面油画  46×61cm  1979年


  尚丁在中国艺术市场经济浪潮来临的前5年,离开了中国,去了的美国。出国前的1987年,建军60 周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了一部纪录片《三军揭密》献礼,其中有一段专门介绍尚丁;《解放军画报》为尚丁作品出版专刊。1988 年,一次应邀赴美国举办画展,在美国所受到的欢迎程度改变了他的命运。他的艺术显然在西方得到了更大的认同。他放弃了解放军艺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的教职,他放弃了军中画家稳固的地位,选择了去美国发展。


大凉山彝族妇女  布面油画  61×76cm  1982年


  从他离开云南,离开北京,离开美国,尚丁在不同的地域和文化语境中有不同的仰幕者。就如同他在美国的知名度我们难以揣测一样,他有着多重的人生。他的艺术跟着他的人生际遇而改变。他在美国所画的作品跟在中国完全不同,但也并非没有任何关联。其中“玉坦”这一系列的作品就来源于他对中国的文化乡愁。而这一个系列的开始也有着美好的故事。


大凉山彝族汉子  布面油画  61×76cm  1982年


  尚丁从表现部队题材的好手转向了画“美女”。是因为1987 年,尚丁与其他几位解放军艺术学院的老师带着学生去西双版纳写生,他发现菜市场中一位卖菜的姑娘。他说,“这位卖菜的女孩子不会笑,微低着头,眼睛一直往下看,有一种很害羞的感觉。她非常有特点,不算是非常美,但也是百里挑一。”在菜市场见到这位女孩的第三天,其中的一位单身教师勇敢地去要了电话号码。女孩答应可以拍照做模特,后来发现她已经是一个已婚的女子。


晨  布面油画   127×153cm  1996年   在这个树林是玉坦参与《青春剧》拍摄地点


  此前,这位女孩已经到过北京,在北京电影学院学习过,见过世面,为影片《青春祭》的开机仪式献跳孔雀舞,是很多国内和日本的摄影家和画家镜头下和笔下的模特,在他们发现她以前,她已经被发现。


午  布面油画  92×122cm  2007年  第二次见玉坦,玉坦在午后的散射光里阅读,周围一切显得非常的宁静和安详。


  尚丁是最执着的一位,他是从纯审美的角度出发的,他并不因为这位女子已经结婚而放弃。也许玉坦灿烂之后选择平和朴实的人生打动了尚丁。尚丁说过:“她拒绝了美好的诺言和美丽的城市,选择回到乡村生活。是玉坦让他明白还是要生活在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才舒服。”这是很多年后尚丁的总结。


伊犁中学生  布面油画  46×61cm  1979年


  那一次拍照、写生之后,尚丁回到北京画了第一幅玉坦的肖像,作品出来之后也很快受到好评。这件作品成为后来他去美国办展览的其中一幅画,也是展览中最先卖掉的一幅。在去美国之前,这一件作品就已经被预定了。


长湖的拖拉机手  布面油画  46×61cm  1981年


  尚丁说,他是在不知不觉中画了很多的玉坦后也才有了上边的总结。八年之后,尚丁再一次去版纳找玉坦,他回国的时候,总是争取保留这一个节目。


玉坦在院子里  布面油画  92×102cm  1993年  87年第一次见玉坦,她的院子里长满了各种热带植物。


  尚丁在画室中正在画着一幅作品:一个很普通的教堂,几排红色的木排椅,坐着一些村民,零零散散,这样的场景太普通了。普通到我在怀疑,它有什么值得一位写实画家花那么多的精力去画。尚丁说:“这是云南西双版纳的一个小教堂。”他跟我讲玉坦的故事。他说玉坦后来信了教,站在最后一排左边角落的那一位是玉坦。他是跟着她来到了这个教堂。这个时候,我知道了他为什么画这一幅画。“妇女到了这个年龄外表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她的生活归于平淡。女人是很怕老,在这个年龄段会产生很强的危机感。我当时在画这幅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原来生活中这种场景挺多的。画这样的画我知道是很费力不讨好的,但我又很愿意去承受这样一种辛苦。”


玉坦在池塘边  布面油画  92×122cm  2003年  2010年再次来到这个地方,池塘已经变成旱地,穿傣族的筒裙的年轻女孩也越来越少。


  这件作品来源于2010 年底,尚丁第三次见到玉坦之后。当年的美女已经洗净铅华,尽管在尚丁老师的眼里或许她还很美,但是她已近不再那么夺目,尚丁把她放回到了人群中间,不再占据画面的中心。但她依然是贯穿着他诸多作品的一个主线,他要呈现的是这个人的生活状态,这是一种对人生的长久的观察。



第1次遇见玉坦是1987年, 她不笑,第2次是1995年,她笑了,第3次见玉坦是2010年底,玉坦信了基督教,我们随她去了教堂,下到地里。


  在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可以说人人知道了这一位华人画家,知道玉坦。玉坦因为尚丁而进入历史。玉坦并不怎么知情,我为玉坦感到幸运。玉坦就是在这种无形的牵引当中呈现出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的农耕文化,一个普通妇女的平凡世界。


理塘高原  布面油画  61×76cm  1982年


  尚丁所坚守的写实原则从这里开始就体现了与其他写实画家的不同。他画面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有据可考的。对他来说,写实就是描写生活当中真实的场面,客观呈现,不需要经过过多的主观上的选择。他擅于运用光影来营造画面中的氛围,擅于用色调来表现情绪。通过光投影下去形成的亮面或暗面,形体的转折和投影互相之间形成的关系来构成画面中的张力。色彩冷暖的变化、饱和度的变化、对比和互补等等的区别,他有足够的耐心去把画面中需要的繁琐的场景一一交代。


尚丁  等  194×180cm×5  2007-2008 2009年完稿(局部1)


  他画面中的构图大多来自于镜头进入自然的视角,他的作品往往是人物决定了场景。画面里的场景有非常强的真实性,除了玉坦之外,她画他学跳舞蹈的女儿和女儿的同学,他画美术馆和博物馆中的人群,画这些跟他的生活密切相关的人和事。尚丁说:“我喜欢画跳芭蕾舞的姑娘。另外我还喜欢画画展现场。一般来说,我的创作素材都来自生活,我喜欢画一些日常生活中的景物,画展就是我经常去的地方。在展厅里,灯光是从顶上打下来的,在这种光线下,人的轮廓就跟其他时候不一样。”


尚丁  等  194×180cm×5  2007-2008 2009年完稿(局部2)


  尚丁后来的创作借用了照相机,他当年勤奋画速写练就的生动精准的造型写实能力,让他依赖一小幅照片就可以无限地放大。照相机给他带来的好处是可以从数以千计的照片中挑选他最有感觉的一幅来进行创作。他也会在某些时候寻求写生,比如回到云南探亲的时候到云南艺术学院研究生的教室画人体;其他艺术家为了看他画画找来模特,邀请他去画上一幅;画自己夫人的肖像等。在尚丁的心目中他的榜样是:伦勃朗、库尔贝、莫奈、塞尚这些他认为是笨的画家,不取巧。


尚丁  等  194×180cm×5  2007-2008 2009年完稿(局部3)


  尚丁说:“艺术到了一定程度,包括写实,实际上不是在画写实,而是在破解自然当中的节奏,首先要能看懂看透这种节奏,把它归纳起来,而不是完完全全地模拟自然,归纳就是艺术家看一个形看到什么程度,还有那个力道是怎么推出来的,多少有点像书法,或者是游泳时候的呼吸节奏。画一幅画有的时候就像爬山,越快到山顶越接近难度的极限。我用写实的办法去解释自然,尊重自然,因为自然里面有太多美感,我不敢造次。我只有体会自然展现给我的是什么,我能不能正确地接收它传递给我的信息。但是到了一定程度后,是把表面现象的东西尽量去掉,直接看到内在的逻辑关系。”


尚丁  等  194×180cm×5  2007-2008 2009年完稿(局部4)


  他还说:“我们几乎不信任近代给我们的观点,我们比较信当时什么都没有,我们开始学画的时候,不是说他是现代的他的价值就高,我们那时候没有时代的观念,只是很朴素地认为什么是好,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三千年还是几百年前,也没有很多的理论,只是由衷地喜欢或不喜欢,和其它东西无关。还有一个就是大家现在很容易就失掉兴趣,过几年这个人很可能就不画画了,或者再看他的画,所有当年的魅力都没有了。现在画家面临的就是你怎么保持自己的热情。如果走不下去很可能是因为兴趣淡了,换句话说,你不贪婪了,没有欲望了,没有饥饿感了,或者后面没有东西在激励你了……我通常只有把自己逼到绝境,我才会听到我的内心,或者如果有上帝的话,上帝才会跟我对话,告诉我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


尚丁  等  194×180cm×5  2007-2008 2009年完稿(局部5)


  尚丁并不关心外界的风云变幻。这么多年来,尚丁或许是军旅画界的损失,但是他在日常的生活中找到了更加平凡的史诗。不管是士兵时期、还是云南西双版纳、美国加州的舞蹈教室,以及大都会博物馆,那都是他的故乡。他从来没有用仰望的目光去看待他身边的一切,他平视,而且总是一种默默关注的方式。他与他描画的对象之间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就如同一个人要常常学会从忙碌的工作千头万绪的烦扰中跳出来,偶尔欣赏自己一般。

尚丁  等  194×180cm×5  2007-2008 2009年完稿


  尚丁与他自己做着一个很好的朋友。


编辑:【travel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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