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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与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
—— Catherine专访艺术评论家、策展人管郁达
作者: 上传时间: 2014/4/29 来源: 本站 浏览 1408 次 评论 0 条
Catherine: 您是昆明人吗?
Guan: 不是。但我老家正好是贵州西南部的一个县城,那个地方与云南、广西交界,跨过一条河就是云南了,可以说与云南是近邻。
 
C: 哦,您在哪里上的大学?学的是什么呢?
G:我1979年至1983年在北京上大学,学的是中国语言文学,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古典文献和古典文学。
 
Catherine:  是什么契机促使您决定搬来昆明居住的?
Guan: 这个说来话长了。这里有一些机缘。我2001年在从北京大学回到贵州大学后,2003年又去香港中文大学做访问研究。刚好“首届广州三年展”在广东美术馆举办。 当时,策展人之一的巫鸿是美国芝加哥大学的教授,所以展览做得很专业,也是89后继第二届上海双年展中国当代艺术非常重要的一次力量聚集和展示。当时大家都有一种乐观的预期,就是说中国当代艺术“合法化”的春天快到了。我从香港到广州来参观展览,遇到了很多艺术家,很多新老朋友。包括一些云南的艺术家,像叶永青、毛旭辉、张晓刚、潘德海等等,他们都是中国当代艺术在西南的领军人物。毛旭辉和叶永青当时邀请我到云南来看看,顺便在云南大学做个讲座。之后,我就在2003年的秋天从贵阳来到昆明。当时叶永青、唐志冈等艺术家在昆明创办了“创库”,这是中国艺术家独立创办的第一个自营艺术小区,使昆明从一个西南边城一跃而成为89后中国当代艺术发生的重要现场。在昆明,我参加了“创库”艺术家的很多活动,也在叶永青经营的“上河车间”策划过一些展览。至今我仍然认为,“创库”时期的昆明,是当时中国艺术氛围最好的城市之一。也就是因为这次机缘,正好当时云南大学也邀请我来昆明工作,于是我就在2004年把家从贵阳搬到了昆明。在阴冷潮湿的贵州住久了,突然来到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人一下子变得慵懒起来。这种感觉有点像中国道家讲的“逍遥”,我喜欢云南这种阳光下的“逍遥”和浪漫。
 
 

 


 
C: 当时您看到的云南艺术家的作品有些什么特点?
G: 事实上,我并不是到了云南之后才看到云南艺术家的作品。而且,从云南走出去的许多艺术家,像张晓刚、叶永青、吴文光、曾浩、刘建华、朱发东、何云昌等,他们主要艺术创作活动也不全是发生在云南,而是在成都、重庆、北京、上海和广州。这种中国当代艺术中的“出门”或“出走”现象当然也存在于其它区域的艺术团体,比如四川和贵州,只不过云南显得突出一些。有趣的是,我当时也从自己的家乡“出走”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刚好也常常在成都、重庆、北京、上海和广州这些地方转悠,所以,早在2003年移居昆明之前,我就已经在外地看到了很多云南艺术家的作品。另一方面,云南这个地方其实曾有过很多候鸟式的艺术家,很多艺术家从外地的迁徙到这里,像潘德海,他就是从东北的黑龙江过来的。还有像北京的方力钧、岳敏君,台湾的韩湘宁,他们都在大理建有工作室。2004年移居云南之后,我的第一个感受就是,云南的艺术氛围很浓,云南人生活得很“艺术”,人人都是艺术家,非常浪漫。它跟上海、北京不一样,上海的艺术家不是经常往来,比较个人主义,北京的艺术家“圈子”很多,有江湖习气。而当时昆明的艺术家聚在一块儿,完全就是为了艺术理想而“取暖”,相互鼓励。因为“创库”提供了这样一个交流平台,这种氛围在其它地方是没有的。相对别的城市而言,云南的艺术家比较理想主义,尊重生命和生存体验,艺术风格与个性也鲜明多样,不大理会北京、上海这些所谓中心的艺术潮流。年长的艺术家与年轻的艺术家相处也非常和谐,有点儿像上个世纪二、三十年年代美国纽约的格林尼治村,像是一个城市里的乌托邦和“飞地”。
 



 
 
C:昆明“创库”现在还在吗?
G:“创库”这个名字还在,但是“创库”的艺术家在2005年以后就已经陆续离开了。有的去了北京、上海、成都,有的好像消失了。我2004年来昆明的时候很幸运,当时是云南、昆明的当代艺术最活跃的时期,我把那个年代称作云南当代艺术的黄金时代,也就是最辉煌的年代。现在,艺术家们都散掉了,像叶永青就去了北京,偶尔住在大理,刘建华去了上海,张晓刚也主要住在北京。潘德海好久都没见到了,不知还在不在昆明?毛旭辉、唐志冈和一些学生还在“创库”创作,但是“创库”的人气明显不如叶永青在的时候了,展览、活动也很少。前段时间传闻昆明市政府将“创库”作为城市改造拆迁地段,闹得人心惶惶。去年,叶永青还对我说,今年要办一个昆明“创库”十周年的文献回顾展。看来,“创库”即将或已经成为历史了。
 

 
C:作为艺术评论家和策展人,你的艺术评论和策展活动是主要针对云南这边吗?
G:我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兴趣始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当时我在贵州西南边地的一所学校里教书,贵州的老艺术家董克俊、蒲国昌,四川的艺术家何多苓,还有就是八五时期昆明的艺术家毛旭辉、叶永青,他们的艺术活动和创作对我都有影响,重庆的评论家王林实际上是我进入中国当代艺术批评活动的引路人。1999年,我在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那个时候正是中国当代艺术最活跃、最具批判精神的时期,它还处在一种地下反抗的状态,与官方意识形态和主流美术有冲突。当时的艺术最重要的表现形式是行为艺术和观念艺术。我在北京就参与了很多这样的行为艺术的活动,亲历了中国当代艺术早期跟官方美术体制博弈和对抗的现场。所以说我从事艺术评论的活动应该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算起来,也有将近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这二十来年,既是我们这一代人“狂飙突进”的青春年华,也正是中国当代艺术像星星之火一样燃遍中国的历史转折时期。说实话,我能有幸参与到这样的历史进程之中,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一个见证人,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C:您觉得目前在云南比较重要的艺术家有哪些?
G:我不大清楚你讲的“云南艺术家”的概念。像张晓刚、叶永青、吴文光、朱发东、刘建华、何云昌、曾浩他们虽然是云南人,但其主要的艺术成长期和艺术活动主要都在成都、重庆、北京和上海,也有评论家把张晓刚、叶永青归入“川军”一派。还有从纽约移居大理的台湾艺术家韩湘宁“逐水草而居”,比很多云南艺术家还“云南”。现在还居住在云南的艺术家中,毛旭辉、唐志刚、罗旭、曾晓峰、孙国娟、李季、陈流等,算是比较有代表性的吧。还有就是一些八零后的青年艺术家值得关注。不过现在他们都住得比较分散,不像以前,大都集中在“创库”。
 

 
C:您在大学是教艺术史和艺术批评的,那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中,云南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G:首先,云南是中国当代艺术很重要的一个策源地和现场,在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过程中,很多重要的艺术家如张晓刚、叶永青、刘建华等都是从云南走出去的。同时,云南也是中国现代艺术运动很多重要事件的现场,比如八五时期的“新具像”和八九后的昆明“创库”。云南的当代艺术主要以架上绘画为主,当然也包括其它的一些如行为艺术、影像方面的实验。在影像方面,在中国纪录片做得比较早的艺术家叫吴文光,他是云南人,在西方世界比较有影响,现在住在北京。行为艺术方面,朱发东、何云昌都是中国当代艺术中行为艺术的代表人物,他们也是从云南出去的。还有就是唐志冈和罗旭的艺术风格和创造力,也体现了一种不同于中心文化的身体经验和文化活力。云南的当代艺术纷繁复杂,面貌多样,很难定性和归类。其艺术特点简单来说,就是比较个人主义,强调生命体验和身体经验,重视人跟自然的关系,混杂奇异,样式丰富。具体的分析可参考一下我的文章《有一个美丽的地方——云南当代艺术的成长》。
 
9(88)s
 
C:当今的中国艺术,您觉得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地位?
G:和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进程一样,中国当代艺术已经不可避免地处在一个国际化的文化语境之中。我刚好在读美国哈佛大学教授、中国问题专家费正清(约翰•金•费尔班克)主持编写的《剑桥中国史》,在这一历史巨著中他提到,中国的现代化、现代文化受到了西方很大的影响,特别是晚清以来、五四以后,西方文化对中国的本土文化施加了很多影响才催生了中国的现代文化,才从传统的中国文化中产生一种现代性的诉求。其实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仍然处在这样一种背景之下。比如说,张晓刚这一代艺术家早先就接收了很多西方现代艺术的影响,如超现实主义、象征主义、表现主义、印象主义等等。但是最近这些年来,中国的当代艺术呈现出一种非常强劲的势头,那就是本土文化的觉醒,也就是中国自身文化传统的一种觉醒。前二十年,中国一直在学习、拷贝西方文化,现在突然意识到我们应该回到自身的文化和传统。所以我觉得,如果要讲中国当代艺术的特点,这应该是它非常重要的一点。包括云南的艺术家,他们也意识到:艺术应该与我自身的生活的环境和我自身的文化传统有关系、跟云南这个地方有关系。当然了,这也只是很粗线条的一种概括而已。但是最近些年来,中国自身的文化传统在抬头、在觉醒,想摆脱西方文化的强势影响,想经由个体创造一种既是现代的,但又必须是中国的、当代的这样一种艺术,这种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很多有文化抱负和艺术理想的艺术家都在做这样的实验和探索。
 
 
C: 据您的了解,最近哪位艺术家在做什么非常有意思的作品?
G:  任何一个时代,有文化抱负和艺术理想的艺术家必在少数。最近这些年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实验和探索中,雕塑家向京、浙江艺术家梁绍基,广东的郑国谷、冯峰,还有北京的艾未未、云南的罗旭……,这些艺术家在艺术上的探索,其实代表中国当代艺术实验的若干重要方面,当然还有其他年轻的优秀艺术家也在不断涌现。我觉得有创造力和文化抱负的、而且能够不断超越自我的艺术家都是需要我们认真关注的。
 

 
C: 您认为他们的作品非常棒吗?那他们的作品有些什么特点?
G:举个例子吧,在西方现代艺术中达达艺术的鼻祖叫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还有美国的波普艺术家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他们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艺术家,而且都对中国当代艺术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尽管他们很不一样,但是还是有个共同点—— 他们都在不断地否定自己、超越自我,不断地实验新的东西,我觉得这是衡量一个艺术家是不是优秀的标准?拿这个标准来讲,我觉得上面我所提到的这些艺术家,他们都有这样的特点。他们年龄不一样,艺术风格不一,但他们都在试图超越自身的局限性,也在试图从中国自身的文化传统当中找到具有创造性的东西,这是非常有意思的。
 

 
C:您作为一个艺术评论家、策展人,在您所策划的艺术展览中,您觉得哪一次是你最满意的呢?
G: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在我策划的展览中,我觉得没有一个是我百分之百满意的,策展人跟艺术家也是一样的,你总得试图超越自己,所以对我来说,最好的策展可能是我的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C:  您对中国当代艺术以及云南当代艺术今后的走向是怎么看的呢?
G:昨天有一个收藏家还在问我这个问题。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把一下脉或者指一下风向标,告诉他哪种艺术品会更赚钱?哈哈,“占卦”是非常冒风险的一件事情。但我们来看,无论当今中国的经济、社会怎么变化,中国的当代艺术只会会越来越开放和多元,这是不可逆转的一种大势。在制度层面上、学术层面会与世界其它国家的当代艺术交流会更多一些;另一方面,它又会更加强调中国自身的文化传统和历史经验。包括云南的艺术家,也有这样的倾向,比如说,最近很多艺术家都在关注风景,讨论人与自然的关系。这就跟以往的中国当代艺术不大一样了,以前他们关注得更多的是社会问题和观念、图像。总之,中国当代艺术以后在媒介方式的选择方面会越来越国际化,不管他们是在昆明、上海、北京还是在纽约、伦敦从事艺术创作……,他们所使用的媒介和语言的差别会越来越小,但是在媒介与语言背后呢,他们又会更加强调自身的文化传统和个人的身体经验,而且这个传统不是一个大一统的传统,而是很小的、具体的、地方性的传统,比如地域文化的传统等等。
 
9(11)s

 
C:您最近在忙什么?
G:最近在写一本书,叫《玩物主义》。“玩物主义”是我今年的一个展览项目。简单来说就是想通过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把玩”精神,来讨论如何将中国的传统文化在当代的文化语境中实现一种转换和再创造,从而建立起新的传统。
 
 
简历
 
管郁达,艺术评论家、策展人。
回族,1963年生于贵州,自幼随父学习书画。1983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1983年至2003年先后在政府机关、广告公司、贵州大学工作。1999年—2001年为北京大学访问学者, 2006年在昆明创办“管郁达工作室”。现供职于云南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学术委员;北京大学、芝加哥大学、何香凝美术馆《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学术委员。
主要从事中国当代艺术批评、策展和艺术史论、艺术文献研究、教学工作。1986年以来先后在国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四百多篇,著有《从头再来》、《图像与社会中的艺术家》、《肉身与禁忌》、《新艺术的震撼》等专著近六十万字,并经常应邀到国内外一些著名的学术机构和大学进行访问讲学。
其学术批评活动强调当代艺术实验的肉身经验和本土性,以及批评家的独立人格和文化质量,认为中国当代艺术今天面临的主要问题仍是一个争取在公共空间中实现自由交流的问题。近年来主要从事中国当代艺术、特别是西南现代艺术的个案研究。
上一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介入中国当代艺术策展活动,为九十年代以来活跃在中国当代艺术领域的重要批评家和策展人,主持策划的重要展览有“重返乌托邦”(1997年,贵阳),“新媒体、新视觉:2001年中国∕德国新媒体艺术活动周”(2001年,北京、上海、杭州、柏林、莱比锡、法兰克福)、“情色与妄想”(2003年,昆明创库、新加坡)、“动物狂欢节—中国新锐艺术家邀请展”(2006年,成都蓝色空间),“上海摩登”(2007年,上海菲籽画廊),“视觉感动”(2008年,上海美术馆),“领升艺术论坛—‘修正与重写’:首届中国当代艺术学研讨会暨批评家提名展(丽江∕北京)(2009年,丽江、北京当代艺术馆),“野地蔓延”(2010年,成都蓝顶美术馆,“审慎的魅力”(2011年,上海菲籽画廊),“乡愁与相遇—南京、杭州、成都、重庆当代艺术巡回展”(2011年,南京青和当代美术馆、杭州汉品艺术空间、成都蓝顶美术馆、重庆大剧院艺术馆)等。

编辑:【travel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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